虚构|干旱的日子

时间:2019-06-22 08:00:01 来源:新闻快讯网房产 当前位置:飞扬谈社会 > 教育 > 手机阅读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他取下羊栏上的铁丝钩,羊就从圈里往外挤。他仰头望了望天,太阳像个干红薯,在天上吊着。人们正吃晌午饭。每到这个时候,他就把羊从圈里赶出来。

那是一群山羊。它们顺着坡往下跑,一会儿就到沟底了。在水塘跟前,有几只跑过去找水喝。水塘早没水了,可那几只羊还是跑过去,尾巴撅得老高,亮着红屁股。他朝它们扔了几块土坷垃。

他把它们赶进了长枸树的那个沟岔。那里长着几棵枸树。他甩了一下鞭子,羊就自个儿往里走了。那真是些肠子一样的路。他看见它们像些白虫,在草丛里拱。他丢下它们,顺着沟往上爬,一直爬到土圪垯那个地方。他听见几声羊叫从深处浮上来。他没往下看,他知道它们正在吃草。

就这么,他一个人坐在土圪垯上抽旱烟。这里离村子已很远了,闻不见一点气味。没有风。他听见空气在他耳朵跟前梆梆响。周围的黄土峁峁一个挨着一个,有的高,有的低。五个月没下一滴雨,干巴巴的。

“毁了,种不上麦子了。”

已到了九月半截,往常,麦子早种上了,可是,五个月没下一滴雨。

“毁了,种不上麦子了。”

这几天,村上人都这么说,都看看天。大家都心烦意乱。

现在,村子死在不知哪个地方了,看不见一个人影,空气在他的耳朵跟前梆梆响。

奴给——你脱——衣——裳

他突然这么唱了一句。

他就想起了来米。就这么,他想起了她。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他早就不想来米了,这会儿他想起了她。人的心比电还快。

他让来米脱衣裳,来米不脱,他说来米你脱了吧,我想让你脱,来米就脱了。他跪在来米跟前,看着来米。他把羊关进半山上的羊圈里,天就黑了。那里有一个小场,白光光的,晚上也能看见它白光光的,有几堆荞麦秆堆在那儿。来米就在那儿等他,给他脱衣裳。

先解纽扣后解怀

然后再把裤带解

奴和你玩耍来……

来米躺在荞麦秆上,瞪着黑眼睛看他。来米的身子真好。来米不说一句话。来米总服服帖帖的。来米总轻轻的呻唤。来米真他娘是个好人儿。来米真好。来米坐起来的时候,头发上沾着几枝碎荞麦秆儿。她光着身子,身子上有一股味道,身子上有两个白肉馍馍。照着月亮光,馍馍底下就有一团黑影影。不照月亮也有黑影影。那两个白肉馍馍又暖又软,他使劲捏过它们,他使的劲很大,像要从里边捏出另一个东西来。来米不说话也不叫喊,来米只轻轻地呻唤。这是他忘不了的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来米说。

“我想和你坐。”

“我爸会喊我。”

“你一走,就我一个人了。”

“我爸会喊我。”

“那你走。”

“明晚我再来。”

小路白白的,来米朝下走。

清水水梨泡砂糖

不比奴的唾沫香。

明晚我再来,来米这么说。小场光光的,堆着几堆荞麦秆。来米总在那里等他。她回去给她爸咋说呢?她总能跑出来。女人真有办法。

“明晚我再来。”来米说。

小路白白的,来米朝下走。

他这么想着来米,就听不见空气的响声了。他心里有点快活。没有一个人影。他看见对面峁峁上有一条小路,还有一条,还有一条,一动不动。就是没有一个人影。他感到口有点干,就咂了咂舌头,吐了一口唾沫。其实,没吐出几个唾沫星子。

拉拉扯扯亲了个口

奴的好绵手。

毬,好的不是手,是身子。歌都是他娘胡编的,哄人哩。还有电影,那些个人,毬,不抵我和来米一半好。男人和女人在一块,不是那个样子,还抱哩,抱个毬,一看见就想解裤带,还能顾上文气,文得像个先生!

他赶着羊往回走,看见来米在坡地里挖菜。来米弯着腰,后腰上露出一截裤带。他感到那一截裤带变成了虫虫,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血往头上一冲,他就抱住了来米,把她扳倒了,就把她弄了。后来,来米坐在地上哭,眼泪把脸上的土冲成了泥水水。他害怕了,跪到来米跟前。

“来米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让我活人了。”来米说。

“我是畜牲,来米。”他说。

来米提着篮子走了。

他几天没看见来米。他想:来米跳沟里了。来米喝卤了。他把羊关进圈里,顺着小路往下走。在小场那里,他看见来米等着他。

“你,你不是畜生。”来米说。

就这么,谁说得清呢?人是个说不清的东西。来米在小场那里等他。来米说他不是畜牲。来米就是这么个好人儿。

“来米,你不怕你爸知道?”

“怕。”

“那你还来?”

“来。”

“不来不行?”

“嗯。”

来米这么一说,他就把他埋在来米的身子里,恨不得拱下一块肉来。

“你,你甭把我的肚子弄大了。”来米说。

人真怪,人把衣裳一脱,就什么话都能说了。

小场还在那里,年年有荞麦秆。小场是打荞麦用的。他让来米脱衣服,来米不脱。他说来米你脱了吧,我想让你脱,来米就脱了。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他就这么想着来米,一个人坐在土圪垯上。几声羊叫从沟底浮上来。

“毁了,种不上麦子了。”他说。

百锁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,他看见他在低处的一堆乱草里屙屎,屁股就像两个白瓷碗。他屙屎还拣地方,这狗日的。

“百锁。”他喊。

百锁不说话。

“把他的,百锁——”

他看见他站了起来,这才知道喊错了。不是百锁,是省城来这里蹲点的干部老曹。

“怪道,屁股白生生的。”

他看见老曹一边紧裤子,一边往上走,走到跟前了。

“嗬,嗬嗬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。他不该把人看错,人家正在屙屎。

“噢——喂!”他拖长声音朝沟底下喊了一声。

“你的羊?”老曹问他。

老曹在他身边找个地方坐了,抽了根纸烟给他。

“不,不抽,我不抽那个,你看你,我不抽。”他说。他把头伸到老曹的耳朵跟前,压低声音,说:

“人家的,人家帅玉才的,我揽工呢。”

“噢,噢噢。”老曹说。

“你喊它们听话么?”

“听话。羊是好东西。”他说,“羊吃草在一堆。牛就不行了,十个牛十条路,胡走。”他说。

他感到和老曹坐在这里说话很好,往常,都是他一个人坐在一个地方,周围都是黄土峁峁,没个人影。有时也能看见几个人,可说不成话。山里就这号地方,看着近,说不定就隔着一条沟,看见也不顶事。

“我放了几十年羊了。”他说。

他感到他的心动了一下。他看着老曹的脸,希望老曹问他一句什么话。可老曹的脸一直对着沟底,不知是看那些羊,还是正想着什么事情。

他把嘴抿了抿,咽了一口唾沫。

“羊是好东西。”他说。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来米和一个外来户结了婚,因为来米的肚子大了。来米她爸拿出一条麻绳,让来米上吊。那天,他关了羊,一直等到天黑,看不见人影了,就去了来米家。他跪在地上。

“把来米给我。”他说。

“猪!”来米他爸说。

“把来米给我。”

“我让她喂狗。”

来米的几个叔伯哥把他拖到硷畔上,用那条麻绳抽他的脖子,踏他的腿和肚子。他们说要用刀子把他那个东西割了,剁成肉酱塞进泥里。他抱着头一声不吭。他听见来米在窑里哭。后来,他们没有割他,一人踢了他几脚就走了。他听见他们关了窑门。再后来,来米就跟了那个外来户。来米肚子里的娃娃一生下来就送了人,不知是男是女,反正送了人。

羊吃着草上来了,他听见了羊吃草的声音。

“你肯定想家了。”他突然这么说。

“哪里哪里。”老曹把脸拧过来,对他笑了笑。

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哩,在哪搭住惯了,哪搭就好。”他说。

“你去过省城么?”老曹好像来了点精神。

“没没,看你说的,我哪能去呢!”

“去一回,逛逛。”

“没个空,农村人没个空么。”

“种了麦子就没事了。”

“哎!”他惊讶地叫了一声,“还要掏粪,剥玉米壳,打蔓豆,看你说的,老曹尽说笑人话。”他看着老曹笑,笑得很开心。老曹也笑了,两个人对着笑了好一阵。

“你看这土坷垃,毁了,种不上麦子了。”他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坡地说。

“山上说话传得很远。”

“那可不。晚上更远,晚上就静了。”他说。

四周开始暗淡下来,只有峁顶上还留着一点太阳光,有点屁红。

“你穿那种衣服冷吧?你们那种衣服不顶事。”他说,“山里阴气重,不比你们那儿。”

“是有点冷了。”

“那你先回吧。”他说。

他看着老曹下了沟沿,一会儿,就走在山根底下的路上了。

“他想家了,他狗日的想家了。”他说。

几只羊跳上了沟沿,围在他的跟前。他随手摸住了一只羊的犄角。有一只羊一上来就拉屎。他没看见。他看着老曹走过去的那条路。

“狗日的。”他说。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羊全上沟了,在土圪垯上围成一堆。

来米结婚的那天晚上,他在窑背上摘了一堆石榴。那里有棵石榴树。他把石榴一个一个掰开。他没有吃,他用手指头把石榴籽一颗一颗抠出来,放在嘴里挤,让石榴水打他的上腭,打在他的喉咙眼里。他一直挤了一个晚上。

“毁了,连一点指望也不给人么。”他看着天,天上没有一丝云。

他听见羊群里有响动,就回过头。他看见一只公羊跳上了一只母羊的背。母羊一动不动。公羊踮着后腿,屁股直颤。这种事他见的多了,可这会儿,他感到那只公羊很可恶。他赶了两步,抽了公羊一鞭子。

那真是一只公羊,它理也不理,屁股自管自地颤着。

他把鞭子一扔,用手扳住了公羊的犄角。

“畜生!”他叫了起来。

他把公羊扳到塄坎跟前,一下一下往上撞。他想找块石头,把它的犄角敲下来,可偏偏找不到。他急了,把羊压倒。骑在羊肚子上,用手掐住羊脖子。一会儿,他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冲在他的脚上。他知道是公羊的尿水。

“畜牲!”他叫着,松开了手。他喘着粗气。

“我不拦羊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日他妈的不拦了。”他说。

他把羊赶下沟,走了好大一会儿。他闻到了村子里的气味。

(原载于《人民文学》1987年1-2期合刊 《土声》三篇)

本文插图为法国现实主义画家

让·弗朗索瓦·米勒 作品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创作谈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绝望有其形态,也是一种生态。

所以,绝望不是虚妄,是实有的存在。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大师有言:小说是虚构的艺术。

我做小说,也应该在“虚构”之列。是否艺术?另当别论。

有虚构,就应该有非虚构。

虚构|干旱的日子虚构|干旱的日子

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“非虚构”呢?

虚构。非虚构。我宁愿更相信虚构,比如,我就不大相信书写的“非虚构”的历史。

这一个板块是专为“虚构”的。

虚构|干旱的日子

杨争光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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